蔣勳《肉身供養》

這是一本關於文明、關於藝術、關於肉身關於美的沉思。蔣勳在《肉身供養》這本書中,縱橫古今中外,解讀關於美更深沉的隱喻,以及不可磨滅的肉身記憶。


這本可真是文青必備的好書,以下摘錄書中幾則有趣的故事。


肉身供養

基督教的肉身供養是西方藝術史圖像的主流,「ICON」的原意是在公元三至四世紀形成的宗教「聖像學」繪畫。然而歷經一千多年,從中世紀到文藝復興,基督教的「聖像」,形成系統龐大的「聖像學」(Iconography)。

在歐洲旅行,重要的教堂常常珍藏一件聖人肉身遺骸或刑具,如聖彼得的手銬鎖鏈、耶穌的荊棘冠、聖瑪德蓮的一段腿骨。這些「聖物」盛放在珠寶鑲嵌的黃金盒中,供在祭壇上。帶著傳說裡不可思議的「法力」,這些「聖物」能讓窮鄉僻壤的教堂,號召信徒千里迢迢來參拜。

有些「肉身」原來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故事,卻能滾雪球般形成影響力驚人的「肉身供養」符號,最有趣的例子就是聖賽巴斯汀(St. Sebastian)




地母

收藏在維也納自然史博物館的這件女性裸體雕像,因為在威廉朵夫地區發現,被稱為〈威廉朵夫維納斯〉(Venus of Willendorf),是人類文明史上最早的裸體美女。
肉身最早的覺醒,是對生命繁衍意義的認同

每一個曾經匍匐在這樣寬厚身體上的孩子,每一個曾經雙手環抱著這樣身體吸吮乳汁的孩子,成長以後,都不會忘記這揮之不去的氣味、體溫、寬闊如大地的肉體。

兩萬多年的歲月過去,肉體上的騷亂沉澱了,變得極為安靜、莊嚴、充滿人的尊嚴,充滿女性的自信。

基督教的聖母瑪麗亞、佛教的摩耶夫人、東亞演變出來的觀世音菩薩,如同台灣信奉的媽祖,都是人類共同「母親」的角色。

「母親」是人類信仰裡最基本共同的崇拜對象,崇拜一種安靜祥和的包容、一種無私的愛與庇護、一種無所不在的保護的力量,一種消除化解苦痛災難的祝福。

女媧

古書中,女媧是創造人類的始祖。古代相信天圓地方,女媧伏羲結合,也就像開天闢地,天地有了「規矩」女媧具備始祖地母神的性格,是創造之始。
女媧是女性,手拿畫圓的;伏羲是男性,手拿畫方的
傳說在遠古之初,兩位男神打架撞斷天柱,天穹破了一個大洞,像屋子漏雨,民不堪其苦,女媧心生悲憫,就採集了五色石頭,用大火燒熔,用石漿補。紅樓夢裡的女媧煉石補天一共採集了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石頭。一直到現在,每一個黃昏傍晚,西北邊的天空都有彩色斑斕的霞彩,那是女媧補的天。

我總覺得兩河流域出土的「地母」,就是女媧。她造完了人,補完了天,雙手握在胸前,很滿足地坐著欣賞他所創造的一切。


美索不達米亞裸婦小坐像 (B.C. 6000)

夏娃

聖經裡說:「蛇比田野一切的活物更狡猾。」

「狡猾」的另外一個意思其實是聰明。蛇如果也是耶和華神創造的,神的「威權」裡似乎也早已預設了對「狡猾」「背叛」的接納。

蛇對夏娃說的話很耐人尋味:「神知道,你們吃(禁果)的日子,眼睛就明亮了。你們便如神,能知道善惡。」

文明有時令人啼笑皆非。

夏娃與亞當的身體受羞辱、流放、懲罰,然而他們會想重新回到伊甸園天真無知的無憂無慮之中去嗎?我在壁畫旁思索:神的詛咒,會不會是另一種賜福?

「你必終身勞苦,才能從地裡得吃的。地必給你長出荊棘和蒺藜來!」人類的肉身從那久遠的歲月開始,就行走在遍佈荊棘和蒺藜的路上,但是,我們要轉回頭去,再看一眼伊甸園的生活嗎?我們要轉回去,留戀那眼睛不明亮、無法分別善惡的「幸福」嗎?


白象入胎

佛教對最崇高的釋迦牟尼也有一套神話傳說。淨飯王是佛陀的父親,母親則是王后摩耶(Maya)夫人,他們結為夫妻二十年都沒有孩子,一直到摩耶夫人四十歲以後忽然夢到「白象入胎」。

摩耶夫人睡眠中,夢到一頭六支長牙的白象進入她的腹中,她就懷孕了。





佛陀的母親摩耶夫人在夢中因為「白象入胎」感孕,懷了未來佛陀的肉身。十個月後,摩耶夫人乘車經過藍毗尼(Lumbini)園,覺得腹中陣痛,就在樹下分娩,產下一男嬰。摩耶夫人在樹下產子的故事也成為佛傳故事裡重要的畫面。

爾時菩薩從右脅生,忽然見身住寶蓮華,墮地行七步,顯揚梵音,無常訓教。

佛陀誕生是在公元前623年,佛陀及滅後將近400年間並沒有佛像。信眾尊敬佛陀崇高精神,並布置作肉身造像。當時闡述佛傳故事,多以菩提樹、法輪、寶座、或佛足印代表佛陀。

一直到亞歷山大大帝攻佔今日印度西北犍陀羅地區之後,帶進了希臘雕刻,才開始有了最早的佛陀肉身。



燃燈佛

燃燈佛被認為是釋迦牟尼佛之前的過去佛。《大智度論》第九卷說燃燈佛名字來源:
「燃燈佛生時,一切身邊如燈。」

我常想到的是金剛經中的句子:
「如來於燃燈佛所,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?」

佛陀問須菩提的問題讓人心中一驚,須菩提回答得也讓人一驚:
「不也,世尊!如我解佛所說義,佛於燃燈佛所,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。」

佛陀很篤定地再次重複說:
「如是!如是!須菩提!實無有法,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。」



據說,燃燈佛要進城,城門口有一灘污髒的水。燃燈佛一矯正要踩進污水,一修行者及刻伏身下拜,頭髮布散在污水之上,讓燃燈佛的腳踏在他的頭髮上。

這修行者後來從燃燈佛「授記」,燃燈佛告訴修行者:「汝於來世當得坐佛,號釋迦牟尼。」



燃燈授記

《金剛經》裡釋迦跟須菩提說的故事,如果依據其他經文旁證,應該是他九十一劫以前的記憶了。肉身流轉生死途中,可以傳遞好幾世以前的記憶嗎?那一劫中,肉身曾經匍匐在地上,曾經用一頭長髮襯墊在污水上,讓另一個肉身的腳踏過。那是一次「授記」的經驗嗎?

我們的記憶在大腦哩,但是,《金剛經》說的「授記」,彷彿是大腦以外肉身無所不在的記憶。

記憶在軀幹、在手掌、在腳趾裡、在牙齦齒根,在每一絲每一絲頭髮裡。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,幾世幾劫,氣味、溫度、痛癢、聲音、甘苦,所有的記憶都還存在,隨肉身通過一次又一次的生死,然而記憶竟然都還存在嗎?

肉身流轉生死途中,可以傳遞好幾是以前的記憶嗎?
貴霜時期《燃燈受記》


一切難捨,不過己身


「是身如焰,從渴愛生。」《維摩經》

肉身像熾熱燃燒的火焰,如此渴望著愛。如果不輕蔑地對待肉身種種慾望的難堪卑微,是否可以認真向每一尊存在的肉身合十敬拜?


也許肉身種種,都有我不知道的艱難。 ——蔣勳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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